口述／于大伟

　　采访／姜树勤

　　采访时间：２００４年４月３日

　　采访地点：北京市麦当劳门头沟分店　　

　　采访于大伟是在麦当劳门头沟分店。他说，他愿意在这种地方和人交流，因为这种地方是他曾经非常羡慕而又心存自卑的地方，也是他直面自己、战胜自己的地方。

　　于大伟大约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脸色白净，穿着整齐甚至有点时髦，如果出现在大学校园里，我敢断定，没有人会对他的学生身份产生怀疑。

　　但他手里的《读者文摘》告诉我，他就是于大伟。我向他挥挥手，他坐到我的对面，缓缓向我说起了两年半的打工生涯。

　　■走出那家中介公司的时候，我转回身，恶狠狠地冲着他们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希望他们的生意从此一落千丈。

　　我是２００１年春节过后从老家来京的，这是我第一次外出打工。之所以把目标锁定在北京，是因为听说北京的工资较高，即便捡垃圾的每月都能挣好几百元保安每月都能挣七、八百块钱。对于我当时的经济状况来说，如果一个月能有８００元钱的收入，该是一件让人多么兴奋的事情。

　　我就是抱着这个单纯的目的来北京的。那时候，我只是想找一个保安的工作，每天给人看家护院，每月能挣到８００元的工资。我相信我能胜任这项工作。因为我初中毕业后又上了两年武校，并以优秀成绩从武校毕业，稍微会一点拳脚功夫。

　　到了北京我才发现，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好。在这儿找一份保安工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想加入北京市保安总公司，但不足１米７５的身高却限制了我。每次打电话，工作人员都是态度和蔼地告诉我，还需要再等几天。当时离家的时候，我只带了６００块钱，如果还不能找到工作我可能就要面临饥饿。我无法再等下去了。

　　我开始寄希望于中介公司。我在报上看到了一家公司令人心动的承诺：当天安排工作，半年之内免费调换，不满意退还全部介绍费。我文化水平不高，没看出这句话里藏着猫腻，不知道中介费还分为介绍费、登记费等，我天真地以为介绍不成他们会退还我全部的费用。

　　介绍的第一个工作是去饺子馆作服务生。我去了那家破烂不堪的饺子馆面试，老板对我还算满意，虽然我没有任何工作经验，但能有人来他这儿面试，已经是非常不错了。他答应每月给我３００元工资，管吃不管住。看着他那脏兮兮的小店，我实在没有干下去的勇气。何况对于我一个举目无亲的外地人来说，不管住，意味着我每月的工资可能都不够交房租。

　　第二份工作是给一个外地老板做速递员。但我却对老板要求的必须拥有一辆自行车和一个寻呼机的条件望而却步。

　　第三次介绍的工作，我整整找了一个上午也没能找到那家公司的地址。

　　第四次依然如此。

　　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我向中介公司提出要求，不想让他们再推荐工作了，我希望能退还给我的中介费。

　　工作人员用凶狠而且诧异的目光直直地看了我足有一分钟，然后问我：“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是因为你不干，责任在我们？”

　　我知道，我的１５０元钱中介费打了水漂。走出这家中介公司的时候，我转回身，恶狠狠地冲着他们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希望他们的生意从此一落千丈。

　　走回住处的时候，我开始留意路边的小广告。我希望有一个能干的工作，让我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城市找到一碗饭吃。

　　我看到了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急聘，公司保安。我按照小纸片的电话打过去，对方挺客气，约我第二天上午到公司面试。

　　我很容易就通过了面试。工作人员让我交６００元培训费，并把身份证交上去。我掏出自己所有的３２８元钱，告诉他，我只有这些钱了。工作人员虽然对我很不满意，但最终我还是被留了下来。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有１００元钱，我也肯定会被留下来，每一分钱对他们来说都是白赚，他们所付出的仅仅是一张没有公章的收据。

　　我被安排在国贸大厦边上的一个工地做保安，每天十三四个小时的工作量，还不能偷懒，如果被上司发现，不但扣钱，还可能会遭到一阵毒打。吃的是几乎没菜的大锅饭，睡的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房间，每月工资３００元。我们的任务是监督那些干活的民工是不是按要求戴安全帽等。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睡觉，突然有人强烈地晃我的脑袋，并且大声地吆喝着别人。我揉了揉眼睛，极不情愿地坐起来。我刚结束了十四个小时的夜班，睡下还不到两个小时，实在睁不开眼睛，但我必须起来，否则，我就会受到队长的一顿毒打。到了现场，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两拨人马正对峙着，手中各自拿着铁锨、棍棒等家伙，随时都有打架的可能。两名施工人员坐在地上，一个满脸是血；一名保安人员也痛苦地蹲着，脸都扭曲了。我们的保安队长正和包工头争论着什么。幸好这时警察来了，才化解了这场战争。后来才知道，其实原因很简单：施工人员要出工地大门，但没有请假条。

　　这样的争斗屡有发生，我们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和危险之中。

　　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我宁可不挣这３００块钱，也不愿意整天把自己的安全系在腰带上。我决定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向队长提出了我的意思，我想要回队长欠我的一个半月工资。但是，队长的举动却让我不寒而栗，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告诉我如果要走的话，工资一分钱没有，而且必须打一张字条，上写“本人愿意辞职，工资一分不要”等字样。

　　我知道我彻底地受了骗。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老扣着一个月的工资不发，原来是为了控制我们。

　　直到现在，我也没能要回我的工资。原来的工地已经峻工，保安公司也不知又转战到哪个地方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有法律及劳动监察大队能为我们伸张正义。我相信会有很多和我一样无辜的人受了这样的窝囊气，却又无可奈何。

　　我逃离了那家保安公司，感觉像做了场噩梦一样。

　　这一次，我是彻底地不做保安了，我怕再次陷入恐怖的深渊。但我还得生活，还得为自己谋求工作。

　　■人有些时候非常奇怪，宁可生活在别人的欺骗里，也不愿面对真实的现实。

　　我看到了许多饭店招服务生。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这张脸，还算年轻，而且不是太难看。

　　服务生工作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熟悉。而招聘广告上通常都写着有经验者优先。但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我相信用我的真诚和努力会为我换来工作。当我如实告诉老板我没有工作经验时，得到的答复往往是拒绝。

　　到第四家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无可奈何了。那天去报名的足足有一百多人，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和我一样没有工作的竟然那么多。那是个比较好的酒楼，效益不错，工资也有保证。

　　排在我前面填写表格的是一位山东小伙子，他借用了我的笔。我看到他在学历一栏里填了中专，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这个连初中毕业证都扔在家里的人，如何和一个甚至更多的中专生竞争。

　　轮到我的时候，我在学历一栏里如实填写了“初中”两个字。小伙子一看，一把扯过去，迅速揉了几下，偷偷扔到地上，他告诉我，一定要写中专。我小声说我初中毕业证现还在家躺着呢，更别说中专了。他一下就乐了，说你真实在，现在初中学历还能找到工作吗？即便你写了中专，也没人去查你的学历，但初中学历却可以让你第一轮即被淘汰。他说得很对，我最终通过了面试，而且人家也从未向我提起过毕业证的事情。

　　人有些时候非常奇怪，宁可生活在别人的欺骗里，也不愿面对真实的现实。

　　那个工作我干了三个月。我被辞退是因为有一道菜我没能正确地回答出它的各种原料及菜名。领班毫不客气地批评了我，并告诉我明天不用来了。那是个管理很严的酒楼，不允许有顾客提问时回答不出来的情况出现。我在那儿受到了严格的训练，这也为我以后再找服务生工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我又陆续干了几家饭馆的服务生工作，每次应聘的时候，我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我是中专毕业生，并且有过工作经验。他们看我端盘子的姿势，也确信了我有过工作经验，但从来没有人怀疑我的学历。

　　到２００３年春节前夕，我已经积攒下２０００块钱，这是我打工两年所有的收入。

　　我花３００块钱给家人买了点北京的特产，又花２００元钱把自己打扮一新。两年来，我几乎没穿过新衣服，这次，我也让自己崭新一回。

　　回家前一天的中午，我专门去了趟天安门广场。两年来，我从来没有认真地、完全放松身心地在广场上看过、玩过，每次都是为了工作匆匆而过。我在广场上照了相，并给毛主席遗像献了鲜花，我希望他老人家能保佑我一切顺利。

　　然后，我去了一趟前门麦当劳店。这样的店我在街上见过许多次，但当我真正走进它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心里因为自卑而产生的恐惧。我看到里面有许多穿着入时的城里人，虽然那天我穿得也很整齐，可我还是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压抑。我怕服务员笑我，我怕周围所有的人笑我。

　　我参照前一个人的经验，按照服务员推荐点了我平生的第一次洋快餐。当我以很短的时间吃完这顿快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没能品尝出赫赫有名的洋快餐的味道。

　　那顿饭共花了３６元钱，虽然我没有吃饱，但我战胜了自己。　　

　　■欲望别漫无边际的时候，幸福就会降临到我们头上。

　　这一次回家比第一次感觉好多了。第一年春节回家的时候，我没给我爸爸带回一分钱，甚至连出来时的生活费都没能带回，虽然他十分渴望我能在经济上为家里做点贡献。

　　我爸爸真是伟大，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外边不容易。他希望我能挣钱盖房子娶媳妇，但他更希望我能在风雨中尽快成长起来。

　　春节在家的二十天里，我对自己两年的打工生涯进行了认真的思考。我发现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及一技之长，很难在北京这个人才济济的大都市里生存下去。即便有幸存活下来，也是在社会的最低层艰难困苦地挣扎。人的年龄会增长，服务生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我通过家里的各种关系，打听到附近村庄有一个人在北京开大型吊车。就像驾驶员一样，那也是需要持证上岗的工作。

　　我跟着那位师傅拼命地学习，他每天上班的时候，我都坐在吊车的副驾驶座上，全神贯注地学习他的每一个动作。这工作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并非那么容易。一个好的驾驶员，能做到每次起降时都能准确无误地把吊臂伸到恰到好处的位置，这不是一日之功，需要长时间的练习和多年的实战经验。

　　我每天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我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操纵吊车起降物品，并且找到了一份相应的工作。虽然现在的工资仍然不高，但比起当年的服务生已经好过许多了。

　　我目前感觉还可以，毕竟自己有了一技之长，可以逐渐地摆脱靠体力和青春糊口的日子。其实幸福就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可以自我安慰的东西。我们的欲望别漫无边际的时候，幸福就会降临到我们头上。

　　但我不会完全满足于这份幸福，我现在一边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看一些维修方面的书。我还要继续学习，真正用知识充实自己的大脑，初中的知识太肤浅了。我希望十年之后再去找工作时，我的履历表上这样填写：于大伟，大专学历，十年驾龄，八年维修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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